文史丨为什么文人总爱用“梦”来记录一座城?

作者:云川资本 发布时间:2026-07-22 19:20:06

文史丨为什么文人总爱用“梦”来记录一座城?

很多人一看到书名里带“梦”字,第一反应便是:这书大约写的是一些虚无缥缈之事吧?梦里的事配资实力排行榜,有何可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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倘若这么想,反倒恰恰把意思理解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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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妨从这个“梦”字说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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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说文解字》中说:“梦,寐而有觉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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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思是说,人虽入睡,脑海中的画面却依然清晰浮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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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谈论“梦”时,往往不单指睡梦中的幻觉,而指向一种状态:人醒着,心却一直往回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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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耐人寻味的是,“梦”与“忆”总是彼此依傍。张岱将自己那本书取名《陶庵梦忆》,“梦”与“忆”并置,一个言状态,一个述动作。仔细品味:因为记不清了,所以要回忆;而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之所以像梦,并非因为模糊,恰恰是因为太过清晰、太过美好,美好到不似真实,只剩一场梦的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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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才是以“梦”命名的真正用意。它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将现实里最珍贵的东西,用文字接住,不让它碎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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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代文人在国破家亡之后,往往选择用“梦”来安放一座城,并非由于沉溺幻想,而是因为那座城,在现实里已无法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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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谈及此类著作,最绕不开的便是四本:《东京梦华录》《梦粱录》《陶庵梦忆》和《西湖梦寻》。它们皆以“梦”为名,都写一座城,却都成书于城已不在之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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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元老与《东京梦华录》:开宗立派的那一场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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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从北宋末年说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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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二年,金人南下,汴京沦陷。多年之后,一位名叫孟元老的人在流离失所中与亲友谈及故都风物,惊异地发现,年轻一代对汴京的繁华,竟毫无概念,甚至毫无兴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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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叹了口气,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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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元老在自序中这样描述他记忆中的汴京:“举目则青楼画阁,绣户朱帘,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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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城门河道到皇宫建筑,从街巷店铺到朝会大典,从婚嫁风俗到市井百态,他几乎事无巨细,一一记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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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东京梦华录》成书于南宋绍兴十七年(1147)。孟元老在自序中说得明白:若再不动笔,那些美好的事物便将永远被遗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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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华”二字取自《列子》中的典故:“黄帝昼寝而梦游华胥之国。”华胥国是一个没有压迫、没有战争、无比安乐的地方。以“梦华”命名自己记忆中的汴京,孟元老的心思便清晰了:那座城在现实里已然消失,但在我的梦中,它还完好如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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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东京梦华录》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写法。后来南宋中后期出现的《西湖老人繁胜录》《都城纪胜》,以及宋亡之后追忆临安的《武林旧事》《梦粱录》,都模仿其体例、承袭其手法。学者们将之称为“梦华体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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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说到底,这些并非什么学术概念,只源于一个人舍不得一座城,用笔将它留存下来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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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自牧与《梦粱录》:宋亡之后,临安也成了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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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吴自牧是南宋临安府钱塘人,生平事迹不详。然而那一句简短的“钱塘人吴自牧”背后,藏着一段更为苍凉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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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自牧动笔之时,南宋已经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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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军于1276年攻陷临安,三年后崖山海战,陆秀夫背幼帝跳海,南宋彻底覆灭。吴自牧亲身经历过临安最繁华的日子,也目睹了它在朝代更迭中走向凋零,沦为敌手。他在自序中只写了八个字:“缅怀往事,殆犹梦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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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多言的气力也仿佛丧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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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梦粱录》共二十卷,仿照《东京梦华录》的体例,记载了南宋都城临安的城市风貌、市井商业、岁时风俗。书中还保存了一些颇为有趣的细节,例如最早提到“月饼”一词的,便是此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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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最值得琢磨的,是书名中那个“粱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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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华”之“华”,指华胥国,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。而“梦粱”之“粱”,用的是“黄粱一梦”的典故。卢生在邯郸客店中睡了一觉,梦里享尽荣华富贵,醒来却发现店家的黄粱饭尚未煮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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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自牧以“梦粱”为名,那一整个王朝的华彩,在他人眼中,也不过是一场黄粱之梦。醒来后,什么也未能留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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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较于孟元老,吴自牧的虚无感更重,也更令人心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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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与他的两本“梦”:从繁华到荒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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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百余年,一位叫张岱的人,将“以梦记城”这件事做到了极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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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,浙江山阴人,即今天的绍兴。他出身累代仕宦之家,自幼锦衣玉食,通诗文、懂戏曲、精园林、好收藏,堪称晚明江南文人生活最彻底的体验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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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后,甲申国变,明朝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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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张岱年近五十。半生的富贵根基,在朝代更迭的洪流中化为乌有。他躲到剡溪山中,披发入山,旧日朋友见了他,“如毒药猛兽,愕窒不敢与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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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晚年写了十余种书。《陶庵梦忆》作于明亡后不久,《西湖梦寻》定稿时他已七十五岁。试想,一位七十五岁的老人,身着破衣,在漏雨的屋中,一笔一笔地写下他记忆中的湖心亭、雷峰塔、苏堤春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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倘若他不写,那些东西便真的消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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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陶庵梦忆》:一个人的江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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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陶庵梦忆》共八卷、一百二十三则,记录了张岱前半生亲身经历的种种杂事:品茗、赏花、看戏、观鸟、宴饮、雅集……他自己说:“偶拈一则,如游旧径,如见故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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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本书中有我们都很熟悉的一段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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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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寥寥数语,清寒寂寥中透着一股说不尽的风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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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需要知道的是,张岱写下这些话时,日子过得何等困苦。他在自序中坦承,自己“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”,甚至曾为自己写过挽诗,数次萌生死念。只因一部名为《石匮书》的史书尚未完稿,才“尚视息人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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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二十三则温暖闲散的江南回忆,背后是一个米缸常空、衣食无着的遗民。这种巨大的反差,恰恰是《陶庵梦忆》最动人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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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湖梦寻》:一座湖的挽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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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《陶庵梦忆》是张岱对自己整个人生的追忆,那么《西湖梦寻》便是他献给一座城的最后情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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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湖梦寻》全书五卷七十二则,按空间顺序,从西湖北路、西路、中路、南路到外景,将西湖周边的七十一处名胜逐一写来。每则记事之后,还附上历代诗人描写该景的诗文。合在一起,便是一部张岱眼中的西湖全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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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自序中写道:“阔别西湖二十八载,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,而梦中之西湖,未尝一日别余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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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下这段话时,距离明朝灭亡已过去二十七年。西湖在战火中早已残破不堪,他痛感“凡昔日之弱柳夭桃、歌楼舞榭”,如今已“百不一存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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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他说:“梦中之西湖,尚得完全无恙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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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这话,岂不像一位老人倔强地守护着自己最后一点珍藏?现实里的西湖残破了,无妨,他脑海中的西湖还在。把它写下来,它便永远不会倾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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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还把自己写西湖的梦,与李白写天姥山的梦做了比较。李白梦天姥山,是他从未见过的所在,“其梦也幻”。而他的西湖之梦,是他从小到大的故地,“其梦也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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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要写的,是一座真真实实存在过、又真真实实被他留住了的西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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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三个人,相隔数百年,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在失去之后,用文字将心爱的地方重新活过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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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到这里,大抵也明白了,为何这些书都带一个“梦”字,并非刻意为之,而是唯有这个字,才装得下那种又真又幻、又清醒又恍惚的心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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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醒了,书还在。书在,那座城便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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